工至海洋创始人&董事长 哈尔滨工程大学教授、博导 郭春雨
2025年底，郭春雨第一次被人叫“郭总”。
他愣了一下，想下意识纠正对方，还是叫郭老师吧。
过去二十多年，他更熟悉的身份是哈尔滨工程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和国家重大科研项目负责人。他从1999年进入哈工程，本硕博一路读下来，后来去上海交大做博士后、到英国伦敦大学学院访学，始终没有离开船舶推进、深海装备和极地技术。
按学术评价体系，他已经拥有一份足够完整的履历。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，水下推进技术工信部重点实验室主任，带领一支包括二十多名教师和博士后、两百多名硕博研究生的学术团队，参与过多项船海领域重大任务。
但“郭总”意味着另一套评价体系。
论文讨论一项技术能不能成立，公司要回答客户为什么付钱；实验室样机偶尔失败可以继续修改，工业设备在水下坏一次，都可能让整个项目停工；教授可以把一个问题研究十年，创业者每天都要决定哪些事做或不做。
2024年8月，郭春雨创办工至海洋。公司名字取自哈工程校训“大工至善，大学至真”。他想把几代人在推进技术上的积累，从国家科研项目和实验室带到真实市场。
这不是一个自然发生的转换。
工至海洋的第一版商业计划书写得像科研答辩材料，团队甚至不知道BP是什么意思，习惯讲分贝、效率和控制精度，却说不清这些指标能替客户省多少钱，订单什么时候交付。郭春雨后来把自己这两年的变化概括成两个字——“进化”。
他开始一年两百多天在外跑客户，把产业链上下游一两百家企业走了一遍；开始与投资人讨论收入、毛利和回款；把原本打算投资公司的李洪雷请来做CEO，又引入有海工装备测试和工程经验的王崇磊负责技术转化。
科学家对技术方向的坚持没有变，但他不再试图一个人回答所有问题。
到2026年，工至海洋天使轮融资接近亿元，投资方包括中新智地、力合金融、隐峰资本、小即是大创投和哈工程资管。推进系统开始获得订单，客户也从水库、核电站延伸到船舶和海外探矿公司。
公司最受关注的产品叫“河图”。它把仿生波动鳍和矢量泵喷推进放在同一台水下机器人上，试图解决行业长期存在的矛盾。自主航行器可以离开母船，但往往更擅长探测；带缆机器人可以完成作业，却依赖母船和操作人员。河图想把探测和作业放进同一台自主设备。
“吨级“河图”海洋智能具身机器人
按照公司给出的数据，河图在3节航速下辐射噪声为86分贝，近底沉积物扰动约为传统设备的五百分之一。低噪声让声呐不容易被推进系统干扰，低扰动让机器人接近水底时不会先把作业目标藏进泥沙里。
这些指标仍需要更多第三方测试和长期作业记录验证，但它们指向的是核电检测、水库巡检、船舶清理和海底资源勘查中的真实问题。
工至海洋曾用一个水库巡检项目解释这种技术怎样变成客户价值。传统方案依赖人工和船载设备，综合费用约500万元，周期可能长达数月，河图搭载声、光、磁等传感器自主巡检，公司给出的项目报价约70万元，作业时间缩短到数天。
这组数据仍需合同和验收结果支持，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比“市场规模”更具体的计算方式，机器人替客户少用多少人、少租几条船、少停工多少天。
另一项海外合作最初只是十几万元的技术咨询。按照公司此前公开的说法，团队与一家加拿大探矿公司在线沟通一个多月，持续帮助对方修改方案，合作后来扩展到整机设计、生产制造和系列订单。技术服务由此成为设备销售的入口，也暴露出早期公司的一个矛盾，专家持续投入可以赢得客户，却很难无限复制。
河图当前也有明确边界，从水池、水库和近浅海验证走向更深海域，密封、抗压、能源、通信和可靠性都要重新接受考验。深海资源是公司的长期方向，不是已经完成的商业化能力。
技术路线之外，工至海洋持续攻坚产品化。2025年，公司收入几乎全部来自技术服务和水下作业服务。河图计划在2026年9月开始预售，江苏启东的工厂预计10月初步投产。一次采访开始前，郭春雨刚收到一笔3000多万元的意向订单，他没有先谈订单有多大，而是说起另一种担心，订单接下来，最后交不出去，风险可能比没有订单更大。
郭春雨希望五年后，海上漂着工至一号、工至二号，甚至工至一百号作业船，搭载不同的水下机器人，为客户提供探测、维修和运维服务。他把更远的目标称为深海作业综合平台。
以下为i黑马与郭春雨的对话，经整理编辑：
01
从科学家到创业者
i黑马：您同时是教授、科研项目负责人和公司创始人。现在怎么分配时间和决策权？
郭春雨：教授创业必须正视这个问题。公司刚成立时，我们对很多事的认知是模糊的，现在逐渐清晰，也完成了CEO、CTO等角色的选聘。
战略和重大客户，我现在还会亲自参与，有些事情CEO一直在谈，我也在跟他学习，他有从零到一创业并完成并购的经验，在这个阶段比我更懂商业。
但公司还在从零到一，创始人不能懒，不能以为请了一个CEO、CTO，就有人替你把问题解决了，
科学家自己要学习。我以前不懂企业管理，也不懂商业模式，甚至不知道BP是什么意思，但不能因为不会，就完全交给别人。
i黑马：从教授变成企业家，什么能力可以沿用，什么必须重新学？
郭春雨：能沿用的是战略定力和韧性。一个人能成为科学家，通常愿意在一个点上坐冷板凳，这和做企业底层是相通的。
麻烦也在这里，韧性的另一个名字可能是固执。科学家容易强烈相信自己的判断，但他未必懂商业模式，未必懂怎么把公司做大。我查过一些科学家创业没有成功的案例，很多问题来自固执，不愿意让别人帮他。
所以还要有胸怀，承认在企业经营的某些地方别人比你强，真诚向他学习。找对人之后，也要容许他进入团队，承担更重要的角色。
i黑马：深海装备验证周期长，也需要能扛交付的工程和商业人才，您怎么吸引这些人？
郭春雨：
先要让别人看到方向，也要看到公司真实的成长。有人最初是来谈投资，后来愿意承担更重要的角色；销售负责人在公司还没有正式发工资时，就开始跑业务，除了彼此信任，更重要的是他们判断这件事有长期空间。
创始人要真诚。在哪些地方不如别人，要承认，也要愿意学习。如果只是描述一个蓝图，公司本身没有按照规划持续进步，优秀的人不会长期留下。
i黑马：高校考核、科研伦理和公司经营之间，您怎么划边界？
郭春雨：现在国家和高校对成果转化是鼓励的，教授首先要完成教育教学和学校要求的基本任务。
企业成立以后，也给学生提供了实践场景，专业硕士本来就需要企业实习经历，过去我们要到外面找，现在有了更自然的产学研结合。但实验室成果和公司产品仍然是两件事，样机到产品之间有很长一段路。
i黑马：这段路最容易被低估的是什么？
郭春雨：实验室里做一百次，成功一次，发现一个新现象，可能就是一篇很好的文章。做产品，一万次作业坏一次，客户都可能接受不了。
高校里很多样机投入了几千万甚至上亿元，最后成为参观时展示的东西，我觉得非常可惜。科研成果不是拿出来就能交付，中间还有知识产权、工程责任、供应链、质量和售后，这些问题都得一项项解决。
02
方向要坚定，选择要克制
i黑马：工至海洋有船舶推进、仿生航行器和水下智能系统等技术储备。成立公司后，主动放弃过哪些方向吗？
郭春雨：我一直讲一句话，要坚持战略定力，但要加快战略布局，这两件事看起来矛盾，其实要统一。
如果你判断一个方向值得投入很多年，技术和商业的天花板都足够高，就要坚持。但时间、人员和资金都有限，所以也必须放弃一些短期能带来收入、却不符合长期方向的事。
i黑马：您判断一个方向时，最看重技术壁垒、客户付费意愿，还是交付周期？
郭春雨：
现阶段我更看重技术壁垒，这个问题首先要有强烈需求，同时一般企业想进也没有那么容易，这样的方向才符合高校科技成果转化的逻辑。
已经有很多人做、最后只能卷价格的东西，不应该是我们的重点，我们更应该解决深海里还没有解决的技术难点。
i黑马：船体清洗现在需求很强，为什么你们没有全面进入？
郭春雨：我看到很多水下机器人企业都往船体清洗走，听说一艘船的清洗价格已经从二十万元左右降到八万元左右，有些项目可能做一条赔一条。这让我很担心。
我们不是完全不做，而是应客户要求，做船首、船尾和螺旋桨这些高曲率部位。传统吸附式机器人很难贴上去，螺旋桨的材料又比较软，清理时不能损伤桨叶，技术要求更高。
3D打印环形螺旋桨
我们可以把设备卖给现有清洗服务商，但不一定自己进入价格竞争最激烈的服务市场。选择更难、别人做不了的部分，才符合我们的创业逻辑。
i黑马：工至海洋长期最想进入什么领域？
前字节腾讯AI核心研发孙鹏，加盟星尘智能
郭春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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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海资源获取。海洋占地球面积的70%左右，渔业、海上风电、油气、矿产都是资源。我们更想做技术壁垒高的部分，比如深海采矿、可燃冰等。
这些领域现在还有大量问题没有解决，全球也没有哪家公司可以说已经完整实现深海采矿商业化。我们不一定包办所有环节，如果能够成为其中绕不开的一环，就已经很有价值。
03
先看得清、听得见，才谈得上作业
i黑马：客户购买河图，最终替代的是什么成本？
郭春雨：
人工、事故风险、停工和环保合规成本都有。
以核电站附近的日常水下巡检为例，过去需要潜水员穿着很厚的装备，下到几十米深的水底。作业面积大，人力成本很高，近海又有礁石和复杂水流，潜水员有安全风险。
合规有时不是多花一点钱的问题，如果设备作业会破坏环境，或者安全要求达不到，客户可能根本不被允许作业。那不是成本从一变成二，而是从一变成零。
i黑马：为什么现有水下机器人不能很好解决这些问题？
郭春雨：用通俗的话说，水下机器人有两个痛点，一个是看得清，一个是听得见。
水本身就浑浊。相对清澈的水域，视觉距离也只有几米；到了江河，可能只有几十厘米。机器人接近水底，如果推进器再卷起泥沙，摄像头更看不见。
听得见指声呐。水下机器人很依赖声呐，推进系统本身噪声太高，声呐也不好用。我们十几年前开始选择仿生波动这条路线，最早就是要解决低噪声和低扰动的问题。
小型“河图”海洋智能具身机器人贴底航行
i黑马：公司把河图称为“探作一体化”，具体是什么意思？
郭春雨：“探”是探测，“作”是作业。以前有些自主航行器适合做测量，真正作业还要依赖带缆机器人和母船，我们希望设备先自主扫测，建立目标的形状和位置，再完成清理、检测或其他作业。
比如螺旋桨清理，不是把机器人放下去直接打磨。它先扫测整个螺旋桨，获得模型，再规划路径，第二个阶段才进行自主清理。作业还要足够轻柔，不能损伤桨叶。
04
意向订单不等于已经交付
i黑马：最近您刚收到一笔3000多万元的意向订单，这笔订单是怎么来的？
郭春雨：它当时还是意向性订单，我们预计在9月转成正式订单，这个客户是我们主动跟踪的。沟通过程中，我们一直帮他解决原来版本里的技术问题，前期没有谈钱。正常来说这些技术服务可以收费，我们没有收。
这样做的好处是，客户逐渐会离不开我们的技术支持，合作黏性很强，这一切基于我们的技术支点，别人很难复制。
i黑马：公司现在的收入结构是什么样？
郭春雨：2025年的收入几乎百分之百来自服务，包括技术服务和水下作业。因为量产设备还没有正式推出，我们不想把样机直接交给客户。
第一台设备给客户的印象非常重要，如果第一次使用就觉得技术不行、交互也不友好，以后很难再建立信任。我们宁可再往下做扎实一点。
i黑马：河图的标准化做到什么程度？
郭春雨：本体已经在做标准化，有一个基础版的起售价，包括基本动力、视觉、导航和控制。客户如果要作业，可以增加机械臂；需要更高精度定位，再增加对应模块。
不同场景的深度、载荷、通信和安全要求差别很大，我们不能说已经完全标准化。方向是让本体尽量共用，功能通过模块去适配，避免每一个项目都从头做一台机器人。
小型“河图”海洋智能具身机器人渔业养殖监测
05
最怕的是交付不过来
i黑马：为什么现在开始建设自己的工厂？
郭春雨：服务收入之后，未来一定会增加装备和核心部件的交付。我们在江苏启东建设智能化工厂，按照计划，2026年10月初步投产。
长期希望从设计到制造、打磨尽量实现自动化，但工厂建成不是结束，核心还是产品验证、质量和按期交付。
i黑马：推进器和机器人是两条业务线，它们的商业模式有什么差别？
郭春雨：推进器已经开始逐渐放量，技术和供应链相对成熟，机器人会分成整机销售和运行服务，但还要看最终以什么方式交付，软件和算法的价值也不容易简单拆开。
推进器不是与机器人无关的业务，它是机器人动力系统的技术底座，也能帮助我们先把供应链和制造能力建立起来。
i黑马：公司在较短时间完成多轮融资，当前最需要资本解决什么？
郭春雨：我们从2026年初启动融资，大约四个月完成了三轮。
现阶段最重要的不是继续讲市场，而是产品验证和产能建设。
技术人员觉得产品很好，客户可能觉得不好用；我们觉得性能足够，客户可能觉得操作复杂，所以需要产品经理从不同角度看设备，也需要一批人到现场培训和服务客户。
另一个问题是产能，接了订单，怎么交付给别人。我以前推掉过一些订单，因为盲目接下来，最后交不出去，客户索赔和信用损失都很难承受。
i黑马：选择投资人时，更看重资金、产业资源、客户渠道，还是对硬科技周期的理解？
郭春雨：这些都重要。硬科技周期长，如果双方对行业的理解差异很大，很难长期合作。产业资源和客户渠道也很实际。
现有投资人帮助我们学习商业语言。第一版BP像技术任务书，后来才学会把技术指标翻译成客户收入、成本和市场价值。产业方也在介绍客户，中新智地背后的中新合作背景，对公司以后进入新加坡等国际海事市场也有帮助。
06
没有丢过机器人，
很难说真正理解深海
i黑马：五年后，工至海洋更像核心推进系统供应商、机器人整机公司，还是深海作业平台？
郭春雨：我们的认知也在变化，走访一两百家企业后，
我判断更可能走向深海作业综合平台。
只把机器人卖出去，解决不了所有问题。客户拿到声呐图像，不一定能看懂，就像医院有CT设备，还需要医生读片。探测、作业、维修、保养是不同需求，搭载的机器人和模块也不一样。
我希望五年后，海上有工至一号、工至二号，甚至工至一百号作业船，搭载各种机器人，及时为客户提供服务。当然这很难，也需要与其他企业合作，不可能所有事情都自己做。
i黑马：想进入深海装备领域的创业者，最容易低估什么？
郭春雨：对深海本身的理解。
我以前开玩笑说，一家自称做深海智能机器人的公司，如果连机器人都没有丢过，很难说真正理解深海。设备下水会遇到很多在纸面上想不到的问题。就像小孩从来没有摔过跤，很难一下就学会跑步。
现在很多产品参数看起来突出，仔细看每一个都值得讨论。比如抗流能力是多少节，首先要问抗的是什么流，海洋里不只有一种流。没有严谨实验，没有去过真实海况，只因为觉得赛道好就冲进来，可能会付出很大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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